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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印记(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5:19:21

它如此醒目。不,它并不醒目,除了我,并未有人在意过它的存在。她们永远在忙碌,做饭、洗衣服、烧炕、缝补衣裳,或者坐在炕沿边没完没了地说话,语气之中带着无边的不满、奚落和指责。一根火柴燃烧前发出的味道,是硫磺的,也是磷和火的。作为另一种助力,来自狂风、乌云和暴雨的邪恶,正拍打着窗户,一些雨滴提前到来,粉身碎骨,一些被风狰狞带走,渺无踪迹。天色渐暗,我的视力范围开始渐次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容器,严丝合缝地将它扣住。我用右手指尖慢慢地靠近它,触到它,蓦地,身体之中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温河的流水,毛茸茸的狗舌头,又痒又热。大雨点敲响院里的铜盆,我想逃开,到没有它的地方,成为没有它的样子。

后来,火柴并没有被点燃,而乌云却被狂风吹散。它赋予我的无力却逐渐加大,我要抠掉、擦掉、刮掉它,疼痛一点点扩散,它周围的皮肤开始变红,微微肿痛,而它依旧漠然地黑着脸。显然,它并不在意,也不理会我对它略显粗暴的伤害。它早已成竹在胸,对过程和结果一目了然,所有的突兀和疼痛,均无关联。它对我永远怀有嘲讽、奚落的表情,并在我在意它时骤然狂笑。

我索然无味,并自动放弃,气馁、投降、灰心,如往常。

它是一颗痣。

一只褐色的蜘蛛,爬在我的左前臂,手腕与手肘之间,一截雪白的皮肤中间,灼目而顽固,像无法消散的耻辱,也无法破解的秘密。在乡下,人们总会说,长有明痦暗痣、胎记乃至米仓的人,都将携着前世的印记度过今生。据说带有胎记的人,是托生时,被阎王钦点并获得救赎的人,那时他们光着身子,排着长队,被小鬼们用力推搡,锤敲、拍打,自鬼门遣往生门。当他们在阳世出生,人们会看到,他们身体上的某一处,臀部,手臂,小腿等,有明显的青色淤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们将带着这些托生时残留的印记,被来自天上和地下的神仙鬼怪们关注,监督,并给予保护或惩罚。而另一些人,身上会有一些点状的,褐色、黑色或红色的痦子或痣,许多人会用先辈传下来的谚语,去识别这些褐色、黑色或红色的凸起物,它们因所处部位的不同,被人们赋予特殊意义。在人世,同时存在着一些异人,他们被赋予神仙功能,揣骨算卦,观相点拨,预测和说穿一些掩藏的暗语。他们通过这些凸起物,引导和指点拥有者一生的命运。除去面部、颈部这些无法被遮掩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将这些独特的印记藏匿起来,用衣服、裤子或者头发遮住,让人们以为,他是个清白的人。这样一来,倘若他不被最亲近的人戳穿,便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秘密。而赋予它们力量的鬼神,又通过何种方式准确辨认呢,也不得而知。

有段时间,那些男孩子们眼神发亮,不怀好意,笑嘻嘻地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而罪恶的味道。他们成半夜地躺或坐在温河湿润的草地上,那些草并未因被踩踏而凋零、枯萎,相反,愈加茂盛而密集,每棵草,都像被注入了一些特别的信息,变得妖娆而邪恶。

几天后,人们从水库里捞出一具尸体,这个叫做美香的女子,被暗藏的一颗痣所背叛,并因无法忍受这种背叛和羞辱,而自寻短见。这似乎该是个颇为冗长的故事。原本极其漫长的一生戛然而止,人们所说的带来贵气和福气的、独属的印记,最终成为灾难和困惑,成为死亡的理由,也成为鬼神召唤灵魂回归的理由。一个16岁女孩子的恋爱,像夏日雨后般清新,心上缀满透明露珠,阳光下,晶莹、纯洁,一闪一闪,带着喜悦和羞涩。有人被她的亮光所吸引,小心翼翼,触碰她。黄昏时分,他们站在温河边茂盛的草丛中。她看见了流水中的他和她,看到神光、晚霞、柳树、通红的脸、小心翼翼的手,他们慢慢靠近,唇贴在一起,身体贴在一起,像一个人。

那个黄昏,像一个巨大的印记,牢牢地钉在她的眼底心上。在夜里,她一遍遍怀想,被美丽的夕光反复照耀,反复温暖。跟女孩不同的是,男孩天生具有炫耀和夸大的特质,他是制造秘密者,同时也是掀翻秘密者,他喜欢戳穿秘密美丽的表皮,让它流出血和脓水。某个公众场合,人群聚集,他喝下几碗烧酒后,眼神朦胧,口舌僵硬地讲出了关于美香和他的秘密,不止如此,还有美香身体的秘密,一颗暗痣的秘密。据说那个痣长得极为动人,令他迷醉不返。而那些男孩子们听了,亦有迷醉之色。明天,另一个男孩遇见美香,他想要亲吻她,被她拒绝,之后他便以鄙夷的口吻,说出那个痣的准确位置。美香又羞又急,不知所措。她只能质问最初见证她秘密的男孩,但那男孩已然消失纯良本性,竟会说出“让他们看看也没什么”的混话,且说完嘴角向上拉扯,邪恶地伸手意欲再去掀开美香的衣襟。美香第一次拒绝了这原本温情的试探,转身离去。再明天,更多的男孩提出了更多的要求,且威胁她说,如果不允,就让天下所有的男人都知晓,你长了颗淫痣。

美香死了,她在世时所有的痕迹都不复存在,她的黑眼睛,她的长辫子,还有隐藏了十六年的痣。南坡上,一个小小的坟冢是她在现世的唯一印记。它仿佛一颗痣,牢牢地钉在我放学归家的途中,黄色的糙土,略带尖锐的形状让它在茂盛的绿草之中格外明显,加上时不时上面会有几面五色小旗,总让我生出美香随时都会从坟墓之中冒出来的假想,乌鸦适时地从茂密的树丛里发出吓人的声音,黑夜加深。面临来自外界和内在的双重恐惧,我战战兢兢,惶遽异常。

在学校,我遇见一个脸上长着青色胎记的同学,她把右面的头发披下来,试图挡藏这片胎记,但效果微乎其微。人们诧异的目光,无论从任何方位,任何角度,都会被它醒目的青色和无声的召唤所吸引。当目光热辣辣粘在它上面,就变成了无数的针尖刺下,带给她无法驱除的疼痛感。一段时间后,人们的目光从惊诧、好奇变成厌恶,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一片胎记,带来集体的不适。最明显的是,当外班的人们说起我们班时,都会以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就是那个难看女生的班啊。那些趾高气扬的优等生们,突然发觉自己身处劣势,在与别班发生争辩,并极其沮丧地坐回到教室里时,他们觉得她就是印记本身,给集体带来无法消除的耻辱。于是开始孤立她,排斥她乃至仇恨她。他们喊她独眼龙,鬼面,佐罗,卡西莫多。起初,在课间操时间,她是积极的,但慢慢的,就开始请假,以这样那样的借口为由。班长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其明显的变化,从刚开始不允到后来盼望她请假。如果没有她出现在队列之中,似乎整个班级人员都是激昂的,骄傲的,可睥睨万物的。她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愿意走进她,似乎她是灾难、不洁、厄运。包括我。

一次极其偶然的课外活动中,我第一次靠近她。显然她是灵敏聪慧的,无论抬树苗还是浇水,总有一些小小的技巧,使她的动作比旁人更从容,也更洒脱。春风吹来,将她的头发吹起,我第一次看清那片青色的印记,一个巴掌大小的印记,边上长着不规制的锯齿,将她的鬓角、半段眉毛、半只眼睛、小半片脸捂住,但那片青色,似乎要比她的面色还要光滑,还要磁实。我在她的目光之中,读到喜悦,走脱小圈子,融入到大自然的喜悦,似乎天地漫漶到无限大,无限远,不存在,只剩眼下的她自己和一个我。或者并非如此,印记世界亦有另渠道的汇合和交流,它们经过辨认会生出亲近。我跟她,不过是被印记指引着,聚在一起而已。当然,所以这些,我不能说穿。当掩藏成为常态,且成功瞒哄过别人,那种忐忑会随之减弱,变得理所当然。显然,我不想变成她,将一个包涵着秘密和耻辱的印记,无保留地奉献给世人。

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很怕死,怕被小鬼用棍棒和火钳撵着往前走,怕深渊,怕黑暗,怕汹涌的海水,更怕自己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每个夜晚,我用歌声和跑步来驱赶美香和她的坟墓带给我的恐惧,冷汗淋淋,心跳急速,双腿发软。我不止怕死,也怕活,怕印记的暴露,怕被施予我印记的鬼神所记挂,也怕人间无边无际带着暧昧和嫉恨的目光。但似乎她并未有比我更加强烈的恐惧。没有人的时候,我跟她坐在石头上,她问我,你也讨厌我吧?我摇摇头,风带着尘土扑面而来。即便没有这股风,我也张不了口。她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我妈说天生自带的东西,是永远也剔除不了的,就像眼睛的形状,身体的高低,那是老天赐予你的。但我并不信,听说,石灰能洗干净脸上的藓,我准备试试。她这些话,更像是说给我前臂上那颗痣的,而非说给我,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的前臂,我突然生出万分惊恐,忍不住用右臂紧紧抱住它,抱住我裹藏十几年的秘密。

在寻找让一片胎记消失的途中,我们注定会踯躅好久。一来我们尚未成人,来自成人世界的讯息还被严密隔离,没有可乘之机,来获取更多消息。二来我们尚不勇敢,没有忍韧和坚持。那几年,她的胎记,我的痣,并未得以改善。作为她的协助者,我积极迎合着她,而不敢说穿自己的别有用心。我们找来石灰,呛鼻的味道,让人联想到石灰形成的过程,石头被高温融化,那个盛放石头和水的土坑,变成一口架在烈火上的大铁锅。我们无法下手,想象中的烧灼感,加深了我们的恐惧,也使我们无比昂扬的想法在时间的消磨中夭折。

几年后,我们毕业,各自奔向各自的领域。我在工作一年后,被借调到新单位,同事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孩,当我第一眼看到她下巴上的痣时,竟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悸动。命运以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让一些相似的人汇聚,面对共同的烦恼,共同的困惑,共同努力,共同失败。这更像是上天对你的一次戏弄,它让你和你们的无力感叠加在一起,成为更强大的无力。她下巴上的痣是黑色的,且还长着毛发。花样年华的她,曾在宿舍里想过无数办法,去对付那颗痣,她把石灰用水调成泥,点在痣上,但是,那些经过煅烧的石头在一颗小小的痣面前,显然也是无力的,除去烧灼感外,它并没有其他效果。于是,她用针去刺破它,但它坚硬如石,后来她用小刀去剜它,虽然它开始有痛感,并流出鲜血,结了痂,但几个星期后,它依旧醒目地盯在她下巴上,并长出新的毛发。于是,她选择了医院。那台初现县城的激光机,庞大地蹲踞在医院阴暗的房间里,她坐在高背靠椅上,头被带子固定,神情之中,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无畏。按她要求,我作为慰藉,拽着她的手。灯光打开,机器启动,她的手微微抖动起来。这是一场自己跟自己的告别,一场与命运的抗争和较量,我们都知道,自此后,她将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像列车要转轨,她的路也将偏向另一种未知。一根细细的针自机器中伸出来,她的头上已微微出汗,医生是初次操作,也很紧张,便问她是否继续手术,她说,要。那个声音尚在空气中回旋,便被针头无情地订到她的皮肉里去了。机器嗡嗡的声音循环不已,空气中,来苏水的味道夹杂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让人心慌、头晕,我的手心跟她的手心贴在一起,冰凉的汗水,一起渗出。

第二天,她的痣被一个黑色的洞替代了,但无人察觉。所有人以为,那个黑色的洞还是之前那颗黑色痣,这让她窃喜。几个星期后,黑色的洞消失,替代的是一个微微发红的坑,她在上面搽上厚厚的粉底,试图遮掩那片红。直到半年后,她下巴上的那块皮肤才跟脸上的皮肤呈现一致。她成功地将它从身体和生命之中剔除出去。但她的家里人对她的行径极其指责,特别是她母亲,说她把自己的福气散掉了。

而我并没有利用机器来驱除长在我前臂上的痣,就像遇见其他无法化解的困难那样,我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说并不在意它的存在。作为某种惩罚,我失去了第一颗牙齿。这是从未料到的事,我忽略了印记的存在,我就是无瑕之人,但似乎并不是这样。那是一颗洁白的、健康的、坚韧的牙齿,当它落在托盘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而我充满血腥味的口腔之中,它原来存在的地方,被一块药棉充塞。回到家里,血已经没有了,我用舌头触碰到一个空荡荡的大洞,才知道,不是此便是彼,一个人注定会带着印记生存。而这个印记,将永远秘密地藏在无人可诉的地方。

我带着这个印记,或者说是缺失,也或者是秘密生活,遇见第一个喜欢的人。我从未将这些秘密印记展示给他,这给了他某种错觉,觉得我是完美的,独一无二。像所有人那样,初次遇见的,肯定不是最终的那个。我怀着复杂的心境跟他分手后,有一天下雨,我无聊而孤独地看着窗外的雨,突然就猜测,或者他也是有印记的人。

许多年后,我们再遇见,他站在人群中间,像观望陌生人般用眼神扫过我。我知道,他已然忘了我。就像来年春天美香的坟包被乱草覆盖,被雪雨侵袭,无法辨认之后,我不再感到害怕一样,所有个体和集体的印记,迟早会被时间和历史掩藏,你作为拥有印记和印记本身的存在,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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