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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花】蒲公英的回忆(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4:39:28

一、

阳春三月,春和景明。

早晨散步,忽看到野径边的蒲公英开花了,恍惚间,想起了老家的后院。

我家的老院子后面有一片空地儿,大约有几十平米见方,这里长满了各式各样的野树、藤蔓和一些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喜欢来这里来玩,这里简直就成了我们儿时的天然游乐园,我和小伙伴们给它起了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后花园”。

春天到了,后花园的地面上钻出了嫩嫩的,绿绿的野草,一走进后花园,满眼都是绿意盎然的景色,花园的地面上好像是铺满了一层绿绒绒的地毯。清明节前后,绿绒毯之间又开满了蒲公英花,蒲公英匍匐在绿绒毯上,青白色的茎干挺举着金黄色的花朵,随着春风的微拂,花朵上下起伏,远远望去,好像是在碧波中荡漾着的一只只金黄色的花船。

在后花园的东头,是我家的猪圈,猪圈由大青石磊砌而成。每年的早春,逢镇里赶庙会,爷爷都会从镇里的集市上购买回来一只胖乎乎、白雪雪的小猪仔,猪仔在猪圈里拱来拱去,它“哼哼唧唧”地叫着,撒着欢儿地跑着,给我们的后花园增添了热闹和欢乐的气氛。紧临猪圈旁有一棵椿树,它高越丈许,有大海碗口般粗细。椿树下经常拴着我们家的那头老毛驴,老毛驴时常会冷不丁地扬起脖子朝天嚎叫一番,它那如雷鸣般的嚎叫声,直惊吓得正在树上聊天的鸟儿们“噗噗冷冷”四处乱飞。

放学后,与我要好的小伙伴们经常来到我家玩,他们背着书包,穿过前院,径直向后花园里冲了进去。后花园的树上有喜鹊、布谷、黄鹂等鸟儿,草丛中有各色各样的虫子……我们在花园里垒石头房子,捉虫子、掏地洞、采花、攀树,玩的兴高采烈。

这个时节,奶奶最关心的却是猪圈里的那只小猪仔,她会时不时地从前院掬来些青草,或提来一桶猪食,来喂猪。看到奶奶喂猪来了,我们也会爬到猪圈的青石墙头上看猪吃食,看着小猪仔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我们就忍不住逗它玩儿,边逗猪还边忍不住“咯咯咯咯”地笑。有时候我们的笑声大了,奶奶会轻轻的示意我们小点声,奶奶说,小猪仔怕生人。

奶奶偶尔也会用小铲子挖一些蒲公英,她把整棵的蒲公英放到米粥里煮,有时也把蒲公英捣碎了,往玉米面里掺和一些,蒸窝窝头吃。奶奶说,蒲公英败火,清热解毒,春季吃点蒲公英菜对身体有好处。

蒲公英熬制的粥很好喝,粥的颜色是黄绿色的,粥内漂浮着绿油油的蒲公英叶子,让人看上一眼就会食欲大增。端起一大碗粥,闻着蒲公英那淡淡的清香,我坐在后花园的石墩子上,“咕咚咕咚”地能连喝好几碗。奶奶看到我喝粥的劲头,也会时不时地夸奖我几句,听到奶奶的夸奖,我会乐颠颠地直喝得肚子滚圆,饱嗝不断。

二、

在农村好多野菜是没有学名的,野菜既不能当主菜、主食吃,它又难以登上大雅之堂,因此,它从来不受人们的重视。人们依据野菜的某种特性,按照自己的习惯随便给它们起个土名字,至于土名和学名有多的大关联性,没有人在意过。

家乡人也习惯把蒲公英叫作:“露露莼”,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们都不得而知。蒲公英的叶茎中含有一种乳白色的黏糊糊的液体,极像牛奶,微微的苦涩中饱含着浓浓的香甜味道,它熬粥、凉拌、烧菜都好吃。在青黄不接的时节,人们也会挖它来做菜,以丰富人们餐桌上单调的伙食。

蒲公英开花,朝开暮闭,再加上其形态和颜色极似向日葵,我们也把蒲公英花叫作:“太阳花”。蒲公英花败后,其花盘上就长出了一只只如喇叭状的绿色花房,它的叶子和茎都变成了红紫色,这时,它的味道明显就不如刚开花那时的鲜嫩清香了。

不知不觉中,深秋到了,蒲公英失去了春夏季节的光泽,整株整株地干枯成了草灰色,此时,在它的花盘上又开满了带有白色茸毛的如伞状的种子。这个时节,我们又想到了它,因为它又成为了我们在深秋时节里最好玩的玩具了。

摘一朵蒲公英,迎着秋风,对着花盘猛吹一口气,一粒粒蒲公英的种子瞬间就如雪涌般四散迸发。我们比赛着,看谁的飞的高,看谁的飞的远。我们和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都把美好的希望和梦想寄托在这瑟瑟的秋风中,一起向蔚蓝而高远的天空中飞去。

深秋,也是猪出栏的季节,经过奶奶近一年来的精心喂养,小猪仔已经长成了一只百十公斤重的大肥猪了。猪出栏的那天,奶奶早早地起了床,她烧一锅好吃的猪食喂猪吃,猪吃饱后,她就把猪圈门打开,往猪脖子上拴一条麻绳,再在猪耳朵上系上一根红布条,然后,奶奶把猪脖绳郑重地交到爷爷的手里。

爷爷赶着猪往镇里的牲畜收购站去卖,镇里离我们村有十多公里,爷爷这一去就是一天。奶奶亲自把爷爷和猪送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她目送着赶着猪的爷爷在官道尽头的转弯处隐去了身影,许久后,她仍默默地呆立在那棵大槐树下不肯离去。奶奶想起她一年来辛辛苦苦喂养大的并和她建立了深厚感情的猪走向了不归路,她的内心充满了伤感,眼泪禁不住地直从眼眶往外涌……

三、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几十年过去了,后花园依旧还是那个样子。唯独不同的是,大青石的猪圈早已废弃不用了,里面集满了蜘蛛罗网和杂物,自从爷爷奶奶去世后,那个猪圈里再也没有喂养过一头猪。

猪圈旁椿树底下经常栓着的那头老毛驴,也早在十多年前就卖给收购牲畜的小贩子了。奶奶喂过的猪、养过的那头老毛驴,它们也和奶奶、爷爷一样,现在都不知道魂归何处了!

我由一个少年,长成了青年,孓身一人,走出我家的那个院子,远离故乡,到外谋生,到目前,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小时候跟我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现在,他们或为人父,或为人母,都各自在忙乎着自己的事情;我的好朋友小伟,几年前病逝于尿毒症,去年清明节扫墓时,我路过他的墓地,看到在他的坟头上开满了金光灿灿的蒲公英花。恍惚迷离中,想起小时候他和我在后花园里玩耍的情景,经不住黯然神伤。

在野地里、土地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有一股子的“野”气和“土”气,这种“野”和“土”的本性深藏于骨髓,伴随着他的一生,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不会磨灭。如同我家后花园里的蒲公英一样,它永远只是野菜,即使在如今走上了高档饭馆的餐桌,它被称为“野菜”的名称仍然没有变,它的那份“土”气和“野”气的本性也永远不会变。

回到老家,我总要到后花园去看看,看它究竟还是不是我印象中的那副模样,每每在凝视和沉思中总会勾起我对过去那段美好时光的回忆。

除了看到后花园是一副颓废的景象外,春天,蒲公英还照常地开;深秋,它照样随着秋风,漫天飞舞着如白雪般的伞状种子。抚今追昔,物是人非,不能不引起我太多的感慨!

在园子里徘徊,念天地之悠悠,依稀觉得故去的人还在眼前,依然觉得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好像跟刚刚发生过一样。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呢?那些曾经陪伴过我们的动物们呢?现在它们去了哪里?我问椿树,椿树不语;我问小鸟,小鸟不答;我问蒲公英,蒲公英也是一样的沉默无语……

喜欢南宋词人姜夔的词,喜欢他的词中所洋溢出的那种清空峭拔的风格和缥缈虚空的意境。我喜欢他对人生所升发出的“烟水迷离之致”,“感慨都在虚处”的深刻感怀。

想起他的那首《扬州慢》中有一句词:“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他路过扬州,追忆昔日的繁华,悲叹今日的荒凉,在词中寄寓了深沉的黍离之悲。

我的后花园中的蒲公英,你与芍药一样吗?你知道年年为谁而生吗?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它依然年年春华秋实,岁岁自生自灭。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面对人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它依然豁达开朗,泰然而处之。

它就是这么的淡定:你看我亦好,不看我亦罢,我依然春天黄灿灿,秋天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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